如果你去上海，有一个地方是一定要去的，叫兴业路76号。 可能你对这个地方不是很熟悉，但是如果提到那上面的建筑——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会址纪念馆，你可能就会恍然大悟。 1921年，中国第一个无产阶级党在这里诞生，而中共一大，亦在此召开。 图片-->3.jpg 然而，自五十年代起，往后半个世纪里，中共一大会址纪念馆一直在追寻着一个谜底。 原来当年中共一大召开的时候，一共有15位出席者，但现在仅仅有14人的照片、生平介绍被找到，而第十五人，却如同消失了一般，没有一点消息。 虽然几经寻找都没有结果，但党中央却始终没有放弃。 因为这是对党史完整的尊重。 那么“一大”的第十五人，究竟去哪了？为何经过半个世纪，才找到他呢？ （1）模糊的信息 这个第十五人的信息所知甚少。 但还是有一点可以确定的就是，他的名字叫尼克尔斯基。 当时1921年7月，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在上海开幕，参加这次大会的代表共15人，其中有13名中国人，还有两名外国人——马林和尼克尔斯基。 图片-->13.jpg 马林（Maring）的信息很容易找到，他来自荷兰，原名亨德立克斯·斯内夫利特。当时是共产国际的正式代表，由列宁亲自推荐，来到中国帮助党中央建立党组织。 而他对共产党的成立贡献很大，在建党的初期，他为党中央带来了先进的经验与知识，如果不是他的话，可能我们建党，还要一段相当长的摸索时间。 所以说，马林对我党的建立起到了极大的积极作用。 但这个尼克尔斯基，后人在查证资料的时候，却发现鲜有记载。按理说，尼克尔斯基能和马林一起，作为共产国际的代表见证党的成立，他的地位应该绝对不会低的。 历史上唯一的记载只写到，在建党的前一年，一个名叫维经斯基的人于1920年4月，作为俄共党员以及共产国际使者来华。 图片-->19.jpg 维经斯基在华期间，他帮助我党成立了上海共产主义小组，而在1921年初，维经斯基离任回国的时候，接替他的正是尼克尔斯基。 尼克尔斯基能够接替这么重要的位置，想来也不是无名之辈。 但长期以来，他就如谜一般，隐藏在历史的角落里。 从五十年代起，就有大量的学者对这个参加“一大”的最后一人，查找研究，但不仅众多党史研究者一无所获，当年的各种书刊对他的描述也是模糊不清。 尤其对尼克尔斯基的来历、身份以及去向始终没有一个最后的论断。有些人说，尼克尔斯基是赤色职工国际派来的，是马林的助手，又有人说他是受共产国际的委托，才来中国的。 反正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于是众人便把搜集的中心，放在同时出席“一大”的我党代表的那些文字、书稿、回忆录上，看能不能得出一点有用的消息。 当时出席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的各地代表共13人。 图片-->28.jpg 他们是上海小组的李达、李汉俊，以及武汉小组的董必武、陈潭秋，长沙小组的毛泽东、何叔衡及济南小组的王尽美、邓恩铭，还有最后北京小组的张国焘（tāo）、刘仁静，广州小组的陈公博，旅日小组的周佛海。 当时最有名的李大钊和陈独秀，因北京和广州的工作脱不开身，而没有出席大会。 他们委派了武汉小组的包惠僧，代为参加。 当然还有一位来自共产国际的马林，他的手稿更是搜寻查证的关键，因为他和尼克尔斯基均来自一个地方，关系密切。 经过众人一番仔细地搜寻，果然发现了一些东西。 有些代表回忆，在中共一大会议上，尼克尔斯基曾经发表演讲，向大家讲述了共产国际成立的情况，还有赤色职工国际的工作和任务及俄国革命后的情况（赤色职工国际又称“赤色工会国际”，由各国革命工会参加的工会国际联合组织）。 而最后，在“一大”结束的时候，尼克尔斯基又向大家建议向共产国际发送电报，告知大会的进程以及结果。 图片-->36.jpg 其中也有人在回忆里面写到，当初两位共产国际代表到上海的时候，他曾经远远地看到过两人的样子，那名叫尼克尔斯基的代表，不大说话，老实憨厚，应该是助手的地位。 而据包惠僧回忆：“尼克尔斯基是工人出身，说话很慢，声音低沉。” 还有些人因为参加莫斯科的共产党及民族革命团体第一次代表大会，而与尼克尔斯基产生了联系。 因为他们到达莫斯科所有的手续，都是尼克尔斯基一手操办的。 而那时候大多数人，对他的印象就是，这位俄国人虽然说话不是很多，表现得十分安分，但他处理这一类的事情时，却十分精细而有经验的。 经过大概的收集之后，人们对这个尼克尔斯基有了一个大概的印象。 俄国人，马林的助手，来自共产国际，说话慢条斯理，性格老实憨厚。 但尼克尔斯基的来历，去向等问题还是无从所知。 不过，历史研究总是这样，推翻永远比证明容易一些。 （2）不断的发现 直到1986年，事情再次发生了反转。 图片-->48.jpg 有人在荷兰发现一份极为珍贵的个人档案，档案表明它的主人叫做斯内夫利特。 而之所以说很珍贵的原因是，斯内夫利特正是马林的原名，正如之前所说，他是出席“一大”的两名外国人之一，与尼克尔斯基关系密切。 正是在这份档案中，人们才知道了尼克尔斯基的一些信息。 这份档案珍贵的原因之二，是因为它其中有马林的亲笔手稿。 手稿上透露，1921年6月，共产国际书记派尼克尔斯基到上海工作，而他也同时到达。 他这句话无疑透出，他在共产国际的“地位”是不如尼克尔斯基的。 再到后面马林说，他和尼克尔斯基同在上海期间，他帮助尼克尔斯基执行共产国际下达的任务，但他从来不独立工作，任何事他都要和尼克尔斯基商量，这样做，据马林说，是为了避免发生组织上的混乱。 而手稿中，还有一点提到的是，尼克尔斯基同志曾经接到共产国际指令，说党的会议必须有他参加，但当时上海的共产主义的同志不同意这样做，因为他们不愿与共产国际形成监视关系。 图片-->57.jpg 而这份档案以及马林的这份手稿，经过鉴定与研究取证，最后证明这份珍贵的证据，确实是真的。 从马林手稿的内容上看，可以清楚地推断出，马林是尼克尔斯基赶赴中国时的助手。 而且尼克尔斯基不仅是赤色职工国际的代表，还是由共产国际远东书记处派出，帮助上海共产主义小组建立我党的重要人物。 所以这与我们当时的论断有了偏差。 而众人思考着为何中共一大的参与者在回忆时，都认为尼克尔斯基是马林的助手呢？ 众人基于马林的信息，以及当时的历史，有了如下的推断。 第一，当年马林和尼克尔斯基到达上海的时候，马林已经38岁了，尼克尔斯基还极为年轻，再加上他说话很少，一副老实敦厚的样子，所以才造成了这种误解——年轻的尼克尔斯基肯定是马林的助手。 其次，据资料考证，尼克尔斯基除了母语俄语外，只会一点英语，与我党人士很难交谈，但马林却精通英语、德语，还会说一点俄语，而我党当时的也有人精通英语，故每次总是马林在会议上开口讲话，而尼克尔斯基很少发言。 图片-->66.jpg 虽然马林与尼克尔斯基关系被理清之后，但其余的线索还是不能让尼克尔斯基这个人物浮出水面。 恰巧这时，苏共中央的一位书记应中共中央的邀请访华。 而我国的研究学者，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既然尼克尔斯基是俄国人，那么在他自己的国家肯定会有蛛丝马迹，说不定就会有他在中国那段时间的历史记载。 于是众人便致信这位苏共中央的书记，请他帮忙调查。 而那位书记欣然允诺。 回国后，那位书记便向苏共中央马列主义研究院下发了一项任务——寻找中共一大参加者尼克尔斯基的生平材料和照片。 此时俄罗斯科学院，远东研究所的一位名叫卡尔图诺娃的研究员接下了这份工作。 卡尔图诺娃是一位著名的中国通，她一生坚持研究中苏（俄）关系史和中共党史。 而她之所以会接下这个任务，是因为她同中国这个国度，很早就有了不解之缘。 图片-->76.jpg 大学时代，她就开始学习汉语，新中国成立前后，她作为苏共中央的汉语翻译，多次来到过中国。不仅如此，她与多名中共高层领导人都有过工作交往。 比如1949年6月，刘少奇副主席，率领中共中央代表团访问苏联，而卡尔图诺娃在那时便与刘少奇有了交集，而且两人交谈甚欢。 临别之际，刘少奇对她说： “卡尔图诺娃同志，一定要来中国。等我们彻底取得革命的胜利，你就来吧！” 而之后卡尔图诺娃也赴约而来。 在1954年，应中方邀请，卡尔图诺娃随苏联青年代表团访华，参加了“五四”运动35周年纪念活动。 …… 所以当苏共中央马列主义研究院，接到任务——寻找中共一大参加者尼克尔斯基的生平材料和照片。 图片-->85.jpg 她就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 她先是在马列主义研究院中央党务档案馆，找到了一些有关尼克尔斯基的基本材料，然后她整理出来之后，在苏联的杂志《远东问题》上，发表了《遗忘的中共一大参加者》。 文章最后说到，她希望尼克尔斯基亲属以及相关历史学家们，能够提供相关的信息和资料。 不过虽然她经过多方查证和长时间的努力，但是却也一直没有重大突破。 寻找尼克尔斯基的行动，一时间也被搁置了下来。 不过，事情到了2006年，终于有了一个重大的发现。 原来俄罗斯联邦安全局中央档案馆，几经波折，终于找到了尼克尔斯基的档案资料。 而尼克尔斯基的身世经历也彻底被揭开。 图片-->94.jpg 据档案所示，尼克尔斯基是军人出身，原名叫弗拉基米尔·涅伊曼·阿勃拉莫维奇，生于1889年，1921年成为俄共（布）党员。 1889年2月10日，尼克尔斯基出生于巴尔古津地区奇特坎村的一个小市民家庭，在赤塔的一所学校读到了三年级。 1912年至1916年，这四年，尼克尔斯基去了赤塔的一家私营商店当店员，后来又在西伯利亚大铁路旁的阿穆尔河（黑龙江）段斯别尔格车站工作过一段时间。 一年后，俄国爆发十月革命，而尼克尔斯基也正是那时，被沙皇政府强征入伍，开始了他的军旅生涯。 但很快，尼克尔斯基脱离了军队，流落到赤塔、符拉迪沃斯托克等地，在一家私人商贸企业当了职员。 尼克尔斯基，本以为自己能彻底摆脱战争，但没想到，1918年，他又被强征进了白卫军（苏俄内战和外国武装干涉时期，反对苏维埃政权的反革命武装集团）。 图片-->101.jpg 不过尼克尔斯基很快退出了白卫军，转而加入远东共和国人民革命军。而他之后，又成为了一名俄共（布）党员，并在共产国际负责军事情报工作。 之后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表现优异的尼克尔斯基以共产国际远东局书记处工作人员、赤色职工国际代表、以及苏俄情报人员等多重身份，受共产国际远东书记处派遣来到中国上海。 并且他与马林一起，帮助共产小组建成了共产党，以及参加了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以及指导中共一大的选举。 而且尼克尔斯基的重要性似乎还要超过众人的想象。 中共一大结束后，尼克尔斯基仍然留在党组织内工作，而他负责上海党组织与国际共产保持联系，同时他经常组织各政党各阶层人士，前往苏联，参加会议。比如1922年1月，他便带领中国共产代表团，参加了在莫斯科召开的远东各国共产党及民族革命团体第一次代表大会。 图片-->107.jpg 按照共产国际的指示要求，尼克尔斯基必须参加中国共产党的各种会议，同时，尼克尔斯基极为重要的原因之一，是因为他负责向共产国际驻华工作人员及其他苏俄共产党人提供经费，也就是说，他其实在当时掌握着“财政大权”。 而他从中国离开之后的经历，在档案上也有提到一二。 回国后，尼克尔斯基一直从事之前的情报工作，他在苏联远东情报机关与反谍报机关工作了许久。 但在1938年2月，已经是苏联国家安全机关大尉军衔的尼克尔斯基，被苏联内务人民委员部机关逮捕，而罪名是“间谍破坏活动”。 而由历史可知，他其实是被冤枉的。 但当时历史的洪流，却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很快，被捕的尼克尔斯基，在哈巴罗夫斯克被执行枪决，年仅49岁。 而尼克尔斯基直到十几年后，才沉冤得雪。 1956年11月8日，根据苏联最高法院军事法庭的决议，尼克尔斯基被改判无罪，并恢复名誉。 …… 至此，这名参加过中共一大的第十五人——尼克尔斯基，其身世生平终于被填上了空白。 图片-->118.jpg 而离整个事件结束，还差最后一步——就是找到尼克尔斯基的照片。 （3）尼克尔斯基最后的“秘密” 其实，我们早就发现了尼克尔斯基的照片，但却无法获得。 原来卡尔图诺娃，在查到尼克尔斯基的档案时，意外在俄罗斯联邦安全局中央档案馆及俄罗斯国家社会政治历史档案馆、内务部档案室等处发现了一张尼克尔斯基在狱中的照片。 当她提出是否能将这张照片提供给中国的时候，但却遭到了有关部门的拒绝。 虽然照片没拿到，但卡尔图诺娃仍然没有放弃。 她发文向远东和各地的档案馆工作者及研究者呼吁，一旦发现尼克尔斯基的照片，请寄一份给我们或者寄到上海的中共一大会址纪念馆。 或许是她的一番热忱起了作用，这件事引起了俄罗斯不少学者的注意力，其中就有一个人叫阿列克赛·布亚科夫，其身份是俄罗斯远东国立大学的历史学教授。 他早就对这个事情十分感兴趣，而当得知尼克尔斯基的信息基本上被找到，只差一张照片的时候，他感到十分可惜。 图片-->128.jpg 为了加强对这件事的了解，他还特地去了一趟上海，参观了中共一大会址纪念馆。 而他回国之后，就立即投入了寻找尼克尔斯基的照片的工作之中。 他首先往国家档案馆写去询函，查询尼克尔斯基的党员登记卡，看是否能够找到有用的信息。 但是他却失望地发现，国家档案里并没有保存尼克尔斯基的党员登记卡。 之后他收到了俄罗斯联邦安全部的回信，说鄂木斯克州联合档案馆可能会有线索。 布亚科夫看了回信，便前往鄂木斯克州，抱着试一试的态度，看下有没有收获。 但没想到，此次一行，竟然有了重大发现。 这个鄂木斯克州联合档案馆里，居然真的保存有尼克尔斯基的人事档案，而且有四五十页之多，而更重要的是，履历表上清晰地贴了一张尼克尔斯基的照片。 布亚科夫激动不已，在征得管理人员许可后，他用照相机拍下了这张照片。 …… 拿到照片的布亚科夫，立即前往中国，2007年6月29日，再次随旅行团来到上海的布亚科夫，将尼克尔斯基的放大翻拍照片，郑重地送给了中共一大会址纪念馆。 图片-->140.jpg 而为了证明材料的真实性，他又把寻找涅伊曼照片经过的文章，以及一张是尼克尔斯基的人事档案封面照片，和一张尼克尔斯基带有他本人照片的履历表照片，送给了纪念馆。 而几乎是同时，研究共产国际历史的著名学者达西达瓦教授，也来到了中共一大会址纪念馆。 而他也带来了两张尼克尔斯基的照片。 无疑，达西达瓦也是被这件事所吸引的学者之一。 他很早之前，就连续几年奔赴俄罗斯，在数家档案馆、博物馆，查阅了大量相关资料。 据他所说，这些照片是他朋友拉·博·库尔斯，在俄罗斯鄂木斯克州的专业档案馆里意外找到的。 他只是告诉了朋友这件事，没想到他的朋友正好在俄罗斯鄂木斯克州档案馆里有关系，能够查阅一些资料，他那个朋友只是抱着尝试的态度，去试了一下，但没想到，还真的找到了尼克尔斯基的照片。 而纪念馆把这几张尼克尔斯基照片，做了详细的对比，尤其是两组照片中，有一张摄于20世纪30年代的照片，完全一样。 而另一张更珍贵，它是20世纪20年代所拍摄。 因为这张照片，离中共一大的时间更近，所以这张照片也就成为了挂在中共一大展厅里的那张尼克尔斯基相片。 图片-->151.jpg 2007年9月24日，人民日报刊登了文章《中共创建史重要发现——一大“第十五人”揭开面纱》，把寻找“一大”第十五人的整个曲折过程，以文字的形式，展示给了大众，而这也是历史上第一次公开找到尼克尔斯基照片的消息。 自1921年中共一大召开，从上世纪50年代到2007年，最后一人，跨越了半个世纪，终于被找到…… 国庆节前夕，尼克尔斯基的肖像照片，被挂在在中共一大会址纪念馆第三展厅的墙上。 那照片上的尼克尔斯基身着一身苏联红军时代制服，立体的五官，高高的额角，神情显得极为庄重。 而有神的眼睛，似乎穿越了几十年的时空，正给予观看者以历史的注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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